海報新聞
海報新聞評論員 吳磊

電視劇《主角》熱播,無數觀眾在屏幕前為憶秦娥的命運哭過、笑過、沉默過。那一聲秦腔吼出來的蒼涼與熱忱,把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狠狠擊穿。張藝謀監制、張嘉益改編、陳彥原著——一眾三秦兒女扎根黃土地,用八年時光“磨”出了一部關于角兒、關于命、關于如何成為自己人生主角的史詩。當大幕落下,劇終人散,我們才發現:一聲秦腔里,誰還不是自己生命的“主角”?
秦腔:用生命吶喊的藝術
秦腔是一門什么樣的藝術?在小說《主角》的作者陳彥看來,答案簡潔而深沉:“能唱秦腔,且能成角的都是狠人!秦腔最重要的品質就是具有生命的活性與率性,高亢激越處,從不矯飾,只完整呈現生命吶喊的狀態。”他還說:“秦腔是一種天籟之聲,也是一種地籟之聲,亦是一種人籟之聲。”這三重籟——上達于天、下達于地、中貫于人——道盡了秦腔與這片土地的血肉聯系。
秦腔究竟有多老?有史可考的最早秦腔,是盛唐梨園樂師李龜年所唱《秦王破陣曲》——調入正宮,音協黃鐘,寬音大嗓、直起直落。明清以來,秦腔更是從陜西、甘肅一帶開枝散葉,生生唱遍了大江南北。到了清朝中葉,秦腔在著名的“花雅之爭”中甚至“打敗”了昆曲,一時風頭無兩。所謂“花雅之爭”,本質上是野路子的生命力撞翻了廟堂的精致花瓶——秦腔帶著民間特有的率性和熱烈,讓觀眾重新找到了心理上的適從。
但秦腔的精神內核,遠不止于戲。它更是一種生命態度。陳彥曾回憶上世紀九十年代在寶雞的一次演出:近十萬鄉親聚集看戲,樹上吊著的、拖拉機上站著的、桿子上爬著的,全是黑壓壓的人群。一代代老百姓沒怎么進過學堂,可戲曲給了他們文化教養和道德熏陶。秦腔六百年生生不息的根脈,正在于此:它始終扎根人民生活的厚土,又以藝術的光芒照亮精神世界。
張嘉益在劇中飾演鼓師胡三元,這個角色一生癡迷秦腔,將鼓聲視為秦腔的靈魂,“性格率性不羈卻堅守藝術初心”,是傳統戲曲守護者的象征。小說中有一句描述動人心魄:“即便在最艱難的日子,他也沒有放棄對秦腔的熱愛,沒丟下努力生活的那股勁兒。”
秦腔這種“用生命吶喊”的藝術特質,與搖滾音樂異曲同工。歌手鄭鈞曾直言“在全中國沒有哪個地方的音樂像陜西的秦腔一樣,直接、豪放、蒼涼、吶喊。”秦腔有50個音階,與搖滾樂的音階極其相似——可以說,秦腔就是中國最古老的搖滾,“把蒼涼吼成烈火燒”。
秦娥:用生命活出的主角
如果說秦腔是千年不絕的生命吶喊,那么憶秦娥就是這種吶喊在一個人身上最極致的回響。她從秦嶺深處的一個放羊娃開始,被舅舅胡三元帶出大山、進劇團做燒火丫頭、被同門嘲笑排擠、承受無數生活與事業的磨難,一路走到秦腔小皇后的位置,然而上天又殘忍地奪走了她的丈夫和孩子,也將她的事業打入谷底,憶秦娥這一生,似乎有著無盡的苦難。可恰恰是這樣一個“認栽不認命”的女孩,最終活成了自己人生的主角。
憶秦娥身上最打動人的,是她那種近乎執拗的純粹。她不懂爭名奪利,不會人情世故,甚至有些木訥和笨拙。但舞臺上,她卻像換了一個人——眼神能攥住整個劇場,水袖行云流水,唱腔攝人心魄。這種臺下的“弱”與臺上的“強”之間的巨大反差,正是憶秦娥性格的核心張力。導演李少飛之所以選擇劉浩存出演,正是看中了她身上“那股勁兒”:“在戲臺上她表演時讓人感覺光芒萬丈,特別靈;但到臺下特別安靜,反應會稍微慢一點。她不屬于那種八面玲瓏的人,這些都接近于憶秦娥這個人物。”
當然,演戲不是演自己。為了接住這個秦腔皇后的分量,劉浩存提前八個月扎進陜西戲曲研究院,凌晨四點的練功房里,她把秦腔四功反復拆解:陜西方言咬字筆記寫滿三本,水袖甩斷過三根,三伏天裹著十幾斤戲服練功時額頭滲血,寒冬單衣練功汗透戲服。劇中那些讓老藝術家點頭的唱段,全是她自己原聲完成。一場喪子之痛的戲,四十度高溫天穿三層刺繡戲服,頭飾把頭皮勒得滲血,“邊哭邊把戲唱完”。劉浩存在采訪中說,當自己深入理解憶秦娥對戲曲藝術的執著時,才漸漸領悟到“戲比天大”的深刻含義。
對憶秦娥來說,秦腔不是職業,是宿命。從十一歲被舅舅帶出大山,到五十歲站在舞臺中央,“主角不是追著聚光燈跑的人,而是找到燃燒一輩子的事”。這世上從不缺天賦異稟的人,缺的是那種認定了一條路就不回頭、在谷底也咬牙把腰桿挺直的人。
憶秦娥用幾十年的晨起練功、用每一次咬碎牙關的堅持、用對秦腔近乎宗教般的虔誠,把自己活成了一臺大戲里誰也無法取代的主角。可主角又意味著什么呢?答案藏在劇中秦八娃對憶秦娥說的那句點醒命運的話:“誰讓你要當主角呢,主角就是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的那個人,因為你主控著舞臺上的一切,因此你就需要有比別人更多的犧牲、奉獻和包容。有時甚至需要寬恕一切的生命境界。”這是“主角”二字的全部重量——不是榮耀,而是擔當。
秦川:黃土地孕育出的執拗與執著
從憶秦娥到《主角》,從陳彥的原著到張藝謀監制、張嘉益主演的電視劇版,一條清晰的文脈貫穿始終——那就是八百里秦川上代代相傳的執拗與執著。賈平凹寫過秦腔一聲吼出的蒼涼,陳忠實以《白鹿原》寫下關中的家族沉浮,路遙用《平凡的世界》寫出黃土高原上的奮斗與掙扎。路遙來自陜北,創作根源于堅韌樂觀的鄉土文化;陳忠實傾心于關中中庸調和、務實入世的家族文化;賈平凹生長在陜南輕質異俗、隱秘奇詭的山地文化——三秦大地的三塊文化區,在三位作家的筆下各成氣象,但它們的根脈上寫著同一個詞:執拗。
說陜西人“一根筋”,有時是褒是貶還分不清。但不可否認,從秦統一六國的鐵血氣魄,到漢武帝鑿空西域的萬里雄心,陜西人血液里始終流淌著一種不肯認命的勁頭。張騫奉旨出使西域,去時百余人,十余年后只兩人回到長安,此般執拗與堅韌,與憶秦娥“認栽不認命”的精神何其相似。漢武帝時代,衛青、霍去病縱橫漠北,封狼居胥,將農耕文明的疆域野心灼穿草原的夜幕。千百年后的延安時期,黨中央在陜北窯洞里戰斗生活了十三年,在極端困苦的環境中培育出光照千秋的延安精神。從秦漢的鐵血到延安的信仰,秦人的“執拗”不是頑固,是在逆境里把腰桿挺到最后的韌勁。
回到文學。陜西當代作家的共同特征,就是守著一塊屬于自己的領地——從柳青到路遙,從陳忠到賈平凹到陳彥,他們都只寫自己最熟悉的那片土地。陳彥說過,他的《主角》能寫成如今的樣子,“要感謝生活的恩賜,感謝時代的恩賜,感謝大西北鄉音的恩賜”。在西安工作多年,他與秦腔人朝夕相處,與傳統劇本反復研讀,秦腔文化早就滲進了骨血。
而今天,這種精神正在從紙頁和戲臺走向更廣闊的未來。陜西正加速文化與旅游的深度融合,讓秦腔從“非遺保護名錄”走向普通人的生活。以2025年數據為例,陜西8個重點文旅產業鏈群的總營收已達9400億元,同比增長8.7%;數字化、產業化讓古老的文化資源煥發出前所未有的活力。秦腔不僅在舞臺上活著,更在文旅產業鏈條中、在年輕一代的參與中、在與搖滾、影視、動畫的碰撞中,以全新的姿態生長。電視劇《主角》本身就是最好的注腳——一部講述秦腔藝人的作品,竟能引爆全年齡段觀眾的追劇熱情,這本身就是陜西文旅崛起的生動縮影。
當一聲秦腔從黃土高原吼向更遠的遠方,它所承載的早已不只是戲文,而是秦人千年不滅的倔強與執著。無論是奮戰在邊關的張騫霍去病,還是在黃土地上書寫文學史詩的路遙陳忠實,再到把秦腔唱進千家萬戶的憶秦娥——他們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證明一個樸素的真理:每個人的生活都是一臺戲。站好自己的臺,演好自己的角,那就足夠了。
秦腔的每一次高亢長吼,不在撕裂耳膜,而在喚醒昏沉睡去的心——愿你我也能如那一聲秦腔般,不矯飾、不隨流、不退卻,用一生的忠誠與熱愛,做自己生命里那個不折不扣的“主角”。
責編:鞏小龍
審核:李兆輝
責編:李兆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