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各大社交平臺、購物平臺，各類“傾聽”服務越來越多，傾訴吐槽、挨罵發泄、夸夸、解惑、失戀開導……只需花上幾十元到上百元不等，你就可以短暫擁有一個“情緒樹洞”。

圖片來源于閑魚平臺

　　當情緒開始“明碼標價”，服務提供方和消費者期待從中得到什么？

　　花幾十塊買半小時“傾聽”

　　“你不需要說話，全程聽我說就好……”電話那頭，中年男性把自己獨自一人在外打拼的苦惱一股腦地傾訴出來，生病無人照顧、家庭的重擔，這些難以輕易和遠方家人說出口的話，卻在面對陌生人時瞬間瓦解。

　　家住無錫的退休教師厲星從2025年10月開始接觸“情緒樹洞”工作，在小紅書平臺接單服務超800人次，這樣的單子她接過不止一次，往往電話對面大哭不止，她能做得就是等待，并接住對方的情緒。

　　“我退休了也才55歲，覺得自己很年輕，想要做些什么。”厲星持有二級心理咨詢師資格證，偶然的機會她開始深度“觸網”，發現不少人都有情緒上的困擾，“我年輕的時候就經常被朋友稱贊很會傾聽，沒想到一發帖就收到不少人的詢問。”

　　來找厲星的人79%是女性，年齡集中在25歲到34歲，還有不少留學生及海外生活人士，大家的問題也集中在情感糾葛、人際關系、學業壓力、原生家庭上。“很多年輕人來找我，是因為覺得我這個年紀有豐富的人生閱歷，希望在我這兒得到長輩的建議。”厲星說，“我非常清楚現在年輕人的學業和生活壓力已遠不同于當年我所經歷的，要首先理解和包容，而不是說教。”

　　希望得到長輩的關懷和指導，也是不少年輕人選擇尋找陌生“樹洞”的原因之一。

　　研二在讀的小瑞（化名）面臨著學業和就業的雙重壓力，前不久因同時準備論文答辯和實習面試，導致她面試失利進而情緒崩潰。“和父母說只會更有壓力、更焦慮，父母不能理解我的壓力，和他們聊天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而同齡的朋友都處在這樣的階段，不愿意給朋友帶去負面情緒的小瑞嘗試使用了情緒樹洞。

　　“前后一共和兩個不同的人聊天，聊天風格和能力差距都很不同。”小瑞回憶，一位價格相對高的“樹洞”會一直肯定她的想法，還會轉移和發散一些話題，分散她的情緒，也給她提供了看待事物的新視角。而另一個價格較低的“樹洞”則一直忽略小瑞的情緒，認為小瑞是“錯”的，需要聽從他的建議。

　　當“傾聽”做成一門生意

　　匿名的聊天并不總是得到善意的回應。

　　不同于厲星這類個人經營的“樹洞”，不少“樹洞”背后有完整的“組織”，客服接單、“樹洞”執行，這讓“樹洞”越來越像一門生意。有男性用戶在社交平臺上發帖，稱這類“樹洞”會精準拿捏男生不善傾訴、喜歡自己扛壓力的特點，打著陪聊解壓的幌子，玩擦邊、誘導轉賬。

　　這類“樹洞”引導消費的套路滿滿，小瑞在挑選價格時明明選擇了半小時60元的服務，但在進入群聊供她挑選的五六位“樹洞”中還是有價位更高的人在。半小時后想要續費繼續聊下去，就被告知她的“樹洞”其實是120元每半小時的級別，需要按照120元來付費。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服務結束后，“樹洞”偶爾會給她發來問候信息，但并不會持續聊天，小瑞查詢發現，這是“維護關系”的一種常見手段，目的是希望小瑞能繼續下單。

　　記者嘗試在網上購買樹洞服務，在挑選過程中發現，有商家雖然寫著情緒陪伴的招牌，但對一些資質相關的問題避而不答，反復催促付款才能繼續交流。

　　最終記者選擇了一位好評率100%，服務次數8900+的商家。該“樹洞”與記者交流時沒有首先關心記者是有什么煩惱，而是詢問“你有在服藥嗎”。在得到否定答案并說只想訴說煩惱的情況下，該“樹洞”仍自顧自地說了不少精神類藥品名。針對記者對于自己簡單的情況描述，對方在不了解全貌的情況下給出否定性語言，稱記者沒有辦法表達自己的想法，已存在困惑、失落、自我貶低的抑郁狀態，建議及時去精神科就醫。對于記者對于資格證的詢問，對方也一直表示，資格證為其隱私，不能透露，“資格證曝光了這個人的身份，需要去更貴的咨詢，價格才值得他去曝光他的身份。”這名“樹洞”說，很快購買的半小時服務時間到了，本次對話結束且平臺默認好評。

　　正視情緒“感冒”，“樹洞”之外更多出口

　　家人朋友都去哪了？這是不少人了解樹洞服務后的第一反應。

　　“年輕人的邊界感是很強的，不少來聊天的人都會和我說，他們不好意思一直對朋友說一些負面情緒，覺得占用了別人的時間。”厲星說。

　　中國青年報社會調查中心2024年一項調查佐證了這一說法，68.0%的受訪者感到自己線下社交能力退化，56.6%的人接電話前會恐懼或遲疑，00后里這個比例升到61.6%。而在另一項調查里，63.5%的受訪青年承認，過度追求“輕量化社交”之后，自己擔心缺少知心人。

　　“如今情緒表達的社會成本不斷增加，確實導致‘原子化’社會問題，人際交往變得冷漠、淺層化，能用錢買的服務都用錢來買。”江蘇省中西醫結合醫院神經內科副主任中醫師劉絳云說，現代人習慣在社會生活中展現積極的一面，表達情緒容易引起朋友親人的過度擔憂，甚至被貼上“矯情”“脆弱”的標簽，導致合理表達負面情緒的通道越來越窄，這也是大家會通過互聯網來尋找“樹洞”發泄的原因之一，“已付費的樹洞，可以讓人毫無愧疚感地宣泄。”

　　值得警惕的是，因“樹洞”服務人員絕大多數沒有專業資質，沒辦法鑒別咨詢者的臨床表現，一旦通話中咨詢者出現自傷自殺的傾向，“樹洞”也很難快速正確處理，容易導致患者錯過早期識別疾病的窗口，延誤治療甚至產生不可挽回的后果。

　　“對于情緒問題，既不能一味地否定，也不能一味地共情和肯定。”劉絳云提醒，如果“樹洞”說教咨詢者或灌輸“雞湯”，咨詢者的自責感和病恥感可能會加重；反之，如果“樹洞”完全順著咨詢者的情緒，會導致咨詢者回到日常生活中喪失對正常人際關系的耐受度，心理素質越來越差，更依賴與“樹洞”交流。“醫療機構具備完整的倫理規范、風險干預流程、危機干預方案，面對自傷、自殺等高風險來訪者有標準化處理流程，線上樹洞無任何危機干預機制，出現極端情緒時無法提供有效救助。”

　　劉絳云坦言，目前專業的心理服務供給不足，這類服務的興起并非完全沒有意義。“樹洞”是大家對情緒問題存在病恥感的產物，短期、低頻、僅單純宣泄的樹洞服務也有存在的合理性。“和陌生人聊聊如果能讓自己的情緒得到舒緩也沒什么問題，但是要提醒平臺加強監管，嚴禁心理評估和診斷，不能讓樹洞作為病理性情緒問題的解決方案。”

　　如果日常中出現情緒問題要如何應對？劉絳云支招，自己可以做有氧運動、表達性書寫（情緒日記）、正念靜心、書法練字，家人和朋友要杜絕說教式的開導，做好傾聽者的角色，先給對方宣泄情感的機會，讓對方感受到情緒是可以被理解和接受的，再聊具體的事情，不要強迫對方“好起來”“開心一點”“別想太多”。“情緒起伏很正常，負面情緒不是洪水猛獸，心情不好可以來看醫生，就當作是情緒‘感冒發燒’，沒什么大不了。”

　　新華日報·交匯點記者蔣明睿 實習生常嘉蕊